我为什么不能接受表扬
何夕怎么也想不到,去美国参加短期培训这个大“馅饼”会砸在自己脑袋上,更让她难以置信的是,人力资源总监在告知她这个消息的同时,还大大夸奖了她一番。言下之意,出国培训是对何夕工作成绩的肯定和奖励。
按说,出国培训在这年月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,可在何夕供职的这家公司,这还是第一次,被戏称为“黄埔一期”,公司里很多同事都眼巴巴盯着呢,但因为名额有限,每个部门只能派一个人。
何夕是我的好友,跳槽到这家公司还不到两年,虽然勤奋努力,但自认为没有什么突出业绩。而且由于跳槽后工作性质有些变化,在最初的半年,何夕干得还有点吃力。所以,从人力资源部的办公室出来后,何夕就一直在心里犯嘀咕,部门里的同事要么比自己资历长,要么能力更强,机遇怎么就会突然垂青没有任何准备、各方面都表现一般的自己呢?
在随后的几天里,何夕总是不断地和我探讨这个问题。
何夕怀疑,是因为部门内部争得太激烈,部门经理实在无法摆平,最后就让她这样一个中立者渔翁得利了;或者是因为后面还有几期培训,而第一期怎么培训、怎么考核,大家都不知道,所以才让她这个新人去探路;还有一种可能是,这次培训只是看上去很美,但实际上是个苦差。至于人力资源总监对她的那番表扬,她认为那是人家会说话,出国培训的名单已经确定了,顺嘴夸几句,乃是顺水人情。
作为相知多年的朋友,我对何夕这种听到赞扬、得到奖励后的将信将疑、嘀嘀咕咕再熟悉不过了。
上学的时候,何夕属于那种平常学习不显山不露水的学生,可每逢大考却常有一科成绩特别突出,但是,她要么将好成绩归因于运气,要么就说自己是考试型选手,真实水平不高。她不是谦虚,她是真的那么想。高中,何夕曾经拿过一次全省中学生物理竞赛的三等奖,大家都向她祝贺,可她却一脸苦闷地悄悄对我说,这次物理能拿奖,是因为身为物理特级教师的伯父专门给她补了一个假期的课,不是全靠自己的本事。
在我们这群朋友眼里,何夕各个方面都挺优秀的,但是,即使是我们这些好友非常真诚地赞美她,她也是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,瞪大眼睛问:“不会吧?是真的吗?你是为了哄我高兴吧?”我们回答是真的,她就会说,“那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,是情人眼里出西施。”对于不太熟悉的人或者客户的称赞,她会认为那只不过是场面上的客套话,根本不值一提。如果是上司夸她两句,她的反应往往是惊慌失措地连声说“没有,没有”、“不是,不是”,然后回来就和我们嘀咕,领导为什么要表扬她,是为了安慰她、鼓励她?还是要给她安排一个又苦又累的活儿?那架势好像夸她就跟侮辱她一样。
后来的事实证明,上司确实是出于对何夕的赏识,才把这次出国培训的机会给了她。何夕在美国培训时,与人力资源部的一个女孩成为好友,这个女孩告诉她,公司对何夕在“德、能、勤、绩”4个方面的评价都很高,认为她很有潜力,何夕的部门经理和人力资源总监都曾在背后赞扬过她。在“黄埔一期”结业后,后面几期的培训名单也出来了,选的都是各地分公司的人,公司总部没有人入选。
事后,我嘲笑了何夕一番,但其实,我自己大多数情况下也像何夕一样,对于别人的赞美和表扬持怀疑态度,虽然嘴上说着谢谢,但其实很少当真。有时候看到一些人听到夸奖后兴高采烈的样子,觉得赞美真的能给人带来快乐。可何夕和我为什么就不能畅快地享受这样的快乐呢?
当然,我们也不是对所有的表扬都持怀疑态度。有的表扬,我们也能照单全收。比如,何夕的篮球打得不错,如果有人夸她“个儿不高,可投篮很准”,她立即就会眉飞色舞地和人聊聊她的心得。有些表扬,我们一听就知道是恭维的假话。我的皮肤不好,如果听到有人说我的皮肤很白,我就会在心里暗笑,回头立即就忘了。
而让我们诚惶诚恐、半信半疑的表扬和肯定,往往都是点到了我们一直在努力,却永远不够自信的某个“死穴”——就是那些一直处于中间状态、从来没有过上佳表现的方面。
我不知道,这是不是因为我们一直是被忽视的中等生,在成长历程中,外界给予我们的表扬和肯定太少的缘故。
何夕与我,从小到大,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学校,都从来不曾进入过万人瞩目、带着光环的第一方阵,我们一直是中等偏上的那一群。在成长的道路上,我们从来不曾像尖子生那样高歌猛进,而是一路跌跌撞撞。
有人说过,在一个班里,中等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群体。尖子生是老师的宠儿、父母的骄傲、同学的榜样,对他们来说,表扬是家常便饭,再热烈的赞美,他们都能安之若素地接受。后进生因为落后反而能得到老师的关注,有一点点进步都能被拿出来表扬一番。而且,所谓的后进生往往都是个性少年,在同学中很有号召力。相比之下,中等生各方面都表现平平,我们得到的表扬就是学生手册上千篇一律年年重复的评语,“思想端正,热爱集体,团结同学,学习努力,成绩优秀”,这样的评价在我与何夕的学生手册上年年都能看到,于是,这些字眼在我们的心目中也就没有了任何意义,只是一个形式而已。
现在的父母都重视赏识教育,经常刻意地赞美和鼓励孩子。也许是因为我们在各个方面都不拔尖,也许是因为我们的父母不太善于表达,在家里,我们也很少能得到父母的肯定和赞扬,偶尔有,也就是夸夸我们“懂事”和“听话”。就像何夕,她那当教师的妈妈认为女儿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,成绩应该必须名列前茅,即使何夕偶尔考试闪了一下光,但因为总分还是在前10名之外,她妈妈也不会夸她。
永远处于中等的成绩,缺乏表扬和肯定的成长,让我们很早就清楚地知道,自己既不聪明绝顶,也无才华横溢,只有各方面都平平的资质,永远是跟在尖子生后面走的中等生。尖子生和中等生就像舞台上的主角和龙套演员,掌声和鲜花一般都是给主角的,如果一个跑龙套的突然得到了喝彩,他肯定要发懵。
成年以后我们也知道,学生时代的表现和工作业绩并没有绝对的因果关系,在职场上,情商可能比智商更有价值。可是,中等生的自我认同已经渗透到骨子里,成为难以改变的惯性思维。就像何夕说的,这辈子就当定了中等生。而且,这世界上大多数人和我们一样,都是中等生,能够坦然接受赞美的尖子生,只是少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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